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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周易·複卦》初爻的诠釋進路

《周易·複卦》初爻的诠釋進路

2024-07-20 15:15:02 作者:老黄历   

作者:赵建永

复卦在《周易》中极具特殊地位。刘子翚云:“复卦易之门户也,入室者必自户始,学易者必自复始”。(刘子翚《圣传论·颜子》,《四库全书·集部·别集类》。刘子翚所作《复斋铭》云:“大易之旨,微妙难诠;善学易者,以复为先。……视而知复,不蚀其明;听而知复,不流于声;言而知复,匪易匪轻;动而知复,悔吝不生。”(《屏山集》卷一)他所阐发的复卦初爻“不远复”的思想,对朱熹有深刻的影响。参阅陈来:《朱子哲学研究》,上海: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,2000年版,第26页。)冯友兰先生指出:《易传·序卦传》“运用‘复’的概念,解释了六十四卦的顺序安排”(第148页)[1]。“一切事物皆始于复。《易传》认此为宇宙之秘密。”(第77页)[2]《周易》的命名也可用周而复始的观念来解释(尚秉和力证此说:“周者,易之理。十二消息卦,周也;元亨利贞,周也;大明终始,六位时成,周也;彖传分释元亨利贞既毕,又曰首出庶物,即贞下启元也,周也;古圣人之卦气图,起中孚终颐,周也;此其理惟杨子云识之最深。《太玄》以中拟《中孚》,以周拟《复》,终以养拟《颐》,其次序与卦气图丝毫不紊。……循环往来,无一非周之理。”(尚秉和:《周易尚氏学》,北京:中华书局,1980年版,第2页。)可见《周易》之名亦指周期循环,终而复始的宇宙运行规律。易卦、干支、阴阳五行等皆统摄于周天循环之中。)。《周易》通过卦象显示了阴阳爻周流六虚,凡动必复,变无穷始的循环转化思想,而复卦则对此作了精深概括。复(“复”的语源学考察及涵义辨析,详见拙文:“‘复’的思想观念及其现代意义”,《学园》2003年总第14期。“复”以动词为主,反映了中国哲学反躬实践的特点。在“复”字的多层涵义里,回返及由此引申的循环义,最富哲学诠释的余地。“复”最初是简单返回原地的循环,后来又丰富进了更新再生的意义。张岱年在修订《中国哲学大纲》时,对“复”的这两种易混淆的含义作了区分。张岱年指出:“中国古代哲学中所谓‘复’有两层含义,一为终则有始,更新再始;二为复返于初,回到原始。”但古代思想家往往将此不同之二义混为一谈,而陷入简单的循环论。张岱年《中国哲学大纲》,北京: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,1982年版,第101页。)卦(坤上震下),以一阳始生而得名(卷十三)[3],为雷在地中之象。《易传》通过对复卦初爻象征意义的解释,丰富了复卦的内涵(复卦内卦为震,据《说卦传》:“帝出乎震……万物出乎震,震,东方也。”“震为雷、为龙、为玄黄……为长子……其于稼也为反生,其究为健”,《序卦传》“主器者莫若长子,故受之以震;震者动也。”得乾卦自强不息之健行,为龙,为东方,这正是中华民族精神的象征。外卦为坤,为地,为西南,有厚德载物之象。(《易传》)由于复卦之象兼综乾坤,德合天地,故后人在解释复卦时也常用乾坤两卦的注解(见下)。)。复卦以其初爻在易象系统中极微妙的特殊位置,而荣居十二辟卦之首。汤用彤先生总结汉易郑玄、虞翻、荀爽诸说道:复卦向以为一阳始生,主六日七分,当建子之月,为人君失国而还返之象。至王弼始轻历数之说,而阐明其性道之学。(第80页)[4]通过汉代象数易与魏晋玄学易对复卦解释上的重大差异,汤用彤先生疏理出了汉代学术向魏晋玄学演变的一条重要线索(汤用彤先生指出:“今日欲知汉代宇宙学说如何演为魏晋玄学之本体论者,需先明汉魏间易学之变迁。”《汤用彤全集》第4卷,石家庄:河北人民出版社,2000年版,第53页。)。《周易·复卦》卦辞曰:复:亨。出入无疾,朋来无咎。反复其道,七日来复。利有攸往。郑玄谓:“复:反也,还也。阴气侵阳,阳失其位,至此始还反。”[5]王弼注谓:“入则为反,出则刚长,故无疾。疾犹病也。朋谓阳也。”(第336页)[6]复卦卦辞的核心思想被理解为一阳来复的周期循环,一切矛盾问题皆可在事物循环转化的过程中得到圆满解决。以此为据,解决问题的思路为:以复(循环往复)为体,以亨(通畅和谐)为用,健全复的机制。《彖传》对复卦卦辞解释为:复亨,刚反,动而以顺行,是以出入无疾,朋来无咎。反复其道,七日来复,天行也。利有攸往,刚长也。复,其见天地之心乎!由剥至复体现了阴阳消长盈虚的过程。剥卦被解释为阳爻逐步被阴爻“剥落”的过程。“初六”意味着阴剥阳于“初”,直到“上九”,生机殆尽。但是,“物不可以终尽,剥穷上反下,故受之以复”(《序卦传》)。物极必反,剥极必复,因此剥卦后紧接复卦。复卦“初九”的一阳爻象征阳气回复,此一阳虽微,然依据自然之理上行,复兴之势已不可阻。《彖传》之“刚反”、“刚长”讲的正是这种一阳来复的循环运动状态。“反复其道,七日来复,天行也。”这是说周期性的循环往复是天地运行的中心法则。王弼注谓:“阳气始剥尽,至来复时,凡七日。以天之行,反复不过七日,复之不可远也。”(第336页)[6]震卦、既济卦亦皆言“七日得”。(先儒对“七日来复”的总结,详见刘大钧:《周易概论》“疑难卦爻辞辨析”一章,成都:巴蜀书社,1999年版,第263-265页。以七天为周期及对七的崇拜,在世界各民族中是普遍现象。如,《圣经》中上帝七天创世,赐福并圣化第七天,是因为上帝在那天完成了创造,歇工休息;星期制在全球普遍实行等。)张岱年先生认为,《易传》发挥了爻辞的反复学说,以“反复乃天行,即自然变化历程。复是天地之‘心’,即天地之‘主宰’的原则。”(第115页)[7]根据现代诠释学的理论,所谓纯然本真的复卦思想,总是诞生在种种具体的解释之中。诠释不是消极地复制,而是一种创造性的努力。儒道释各自对复卦的阐释系统,构成一个理解复卦思想的张力场所。意义充盈的复卦“真义”就根植其间而生长出来。正是儒道释对复卦理解间的差异而形成的敞开状态,将复卦思想打开呈现在解读者面前。“复,其见天地之心乎!”一语备受各家的特别重视,在解释的过程中往往与复卦初爻的一阳来复联系起来,由此展开究竟何者为天地之心的论辩;并通过对它的诠释来“穷理尽性以至于命”(《系辞》)。儒家的诠释理路《复·大象传》重点解释了复卦初爻的象征意义:雷在地中,复;先王以至日闭关,商旅不行,后不省方。此象辞本意是说震雷微阳初动于地中,象征阳气刚开始回复,生机初萌,尚未长固。卦象一阳居于五阴之下,阳气始生,处潜龙勿用,凝聚能量之时。是以古圣王在对应复卦的冬至(道教以一阳复始的冬至为元始天尊诞日,以纪其化生天地,资始之德(《隋书·经籍志》:“天尊之体,长存不灭,每至天地初开,开劫度人。”);在后来的解读中,复卦初爻具有了“一画开天”创世纪的意义。冯友兰指出:邵雍的宇宙发生论认为,“在复卦初爻,世界就开始存在了。”冯友兰:《中国哲学简史》,北京:北京大学出版社,1996年版,第236页。)闭关静心涵养,不急于巡视四方(汤显祖作《明复》篇,并提出“遇而后辨”的“意识境界说”:“学道者,因‘至日闭关’之文,为主静之说……《象》曰:‘商旅不行,后不省方’。此非主静之言也。环天下之辨于物者,莫若商贾之行,与夫后之省方。何也?合其意识境界,与天下之物遇而后辨。”(《汤显祖集》)此种诠释路向已属认识论和美学领域,在此暂不展开讨论。)。商旅也暂不外出经营,一切以安养为主,以利于事业的更大进展。儒家视此为他们“主静”的根据。孔颖达疏云:“雷是动物,复卦以动息为主,故曰雷在地中。先王以至日闭关者,先王象此复卦,以二至之日闭塞其关也,商旅不行于道路也。后不省方者,方事也,后不省视其方事也。以地掩闭于雷,故关门掩闭,商旅不行。君后掩闭于事,皆取动息之义。……复者谓反本,静为动本,冬至一阳生,是阳动用而阴复于静也,……动复则静,行复则止,事复则无事,动而反复则归静,行而反复则归止,事而反复则归于无事也。”(第27页)[8]根据王弼《周易略例》的“卦主”说,复卦初爻为一卦之宗主。朱熹亦云:“一阳复生于下,复之主也。”(《周易本义》)各家对复卦的解释虽有数千家之多,但精义皆在于来复之一初爻。以此而视,则统之有宗,会之有元,故繁而不乱,众而不惑。复卦初爻曰:初九,不远复,无祗悔,元吉。《象》曰:不远之复,以修身也。(复卦其余五爻:“六二,休复,吉。《象》曰:休复之吉,以下仁也。六三,频复,厉,无咎。《象》曰:频复之厉,义无咎也。六四,中行独复。《象》曰:中行独复,以从道也。六五,敦复,无悔。《象》曰:敦复无悔,中以自考也。上六,迷复,凶;有灾眚。用行师,终有大败;以其国君凶,至于十年不克征。《象》曰:迷复之凶,反君道也。”复卦六爻分述六种不同的复归状况。上六以阴爻而居卦极,是迷惑不知回头的形象。乱作妄为,迷途而不知返,必遭凶险,复的功能系统便被打乱,天灾人祸就会不断发生。内忧外乱都是在这种复的功能紊乱的基础上发生的。为此遭受的恶果,长期难以恢复。《周易》中的复还有:《乾》:“终日乾乾,反复道也。”《小畜》:“复自道,何其咎?吉。《象》曰:‘复自道’,其义吉也。九二,牵复,吉。《象》曰:牵复在中,亦不自失也。”《泰》:“无往不复,天地际也。”“城复于隍,其命乱也。”《睽》:“丧马勿逐自复,见恶人,无咎。”《解》:“其来复吉,有攸往,夙吉。《彖》:……其来复吉,乃得中也。”《渐》:“夫征不复,妇孕不育,凶。”《杂卦》:“复,反也”。《系辞》:“原始反终,故知死生之说。”《讼》:“复即命渝,安贞吉。《象》曰:‘复即命渝’,安贞不失也。”(与此相通的是《老子》的复命观)《周易》之“复”与《老子》作为宇宙之道运动规律的“复”、“返”,可互参,都有回旋反复之意。此“复”可用圜道观来表征道的运行具有循环回归的特性。)初九阳爻得位,错路没走远就能返回,便不会有大的悔恨。“初九一阳始生于下,象知不善而复还,以此修身改过。即《系辞》所言‘复以自知’。”(第56页)[9]在复贵觉之早,故曰元吉。(第932页)[10]王弼注谓:“最处复初,始复者也。复之不速,遂至迷凶,不远而复,几悔而反,以此修身,患难远矣。错之于事,其殆庶几乎,故元吉也。”(第337页)[6]程颐解复卦初爻曰:“复者,阳反来复也。阳,君子之道,故复为反善之义。初刚阳来复,处卦之初,复之最先者也,是不远而复也。失而后有复,不失则何复之有?惟失之不远而复,则不至于悔,大善而吉也。”(《伊川易传》)《系辞》:“复,小而辨于物”,韩康伯注为“微而辨之,不远复也”(第567页)[6]。朱熹《周易本义》解曰“阳微而不乱于群阴”。初九微阳不为上面五个阴爻所蒙蔽,且能辨别是非,特立独行于善道。此所谓“复以自知”,朱震《汉上易传》解释为“有善必自知之,不善必自知之。修其善,去其不善,则复矣!”对自己所为有着充分觉解,行迷未远而知返。如此则初爻虽微明,也不为群阴所惑,自归正道。此亦为《尚书·大禹谟》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”之十六字道统心传。李光地折中为:“天地之心”,在人则为道心也。道心甚微,故曰“复,小而辨于物”。于是而惟精以察之,惟一以守之,则道心流行,而危者著矣。……尧舜相传之心学,皆于复卦见之。(第562,563页)[10]“道心”像刚恢复的小而精微的一阳爻,而人心则像上面险恶莫测的阴爻;“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”(《孟子》),人兽之别仅在于复卦初爻所象征的一点良知(王守仁以人良知之灵明为天地之心。《传习录》下。)。人若能反本复初,明觉精察此善端,则虽危微,也能于物欲横流中不迷失自性,并克私己以复于天理之公。所以儒家往往视复卦初爻为自己学说的基石。(《系辞》:“子曰:颜氏之子,其殆庶几乎!有不善未尝不知,知之未尝复行也。《易》曰:不远复,无祗悔,元吉。”颜回因而被誉为“复圣”。李翱《复性书》引复卦初爻“不远复”赞颜子,以复明其性道。刘子翚《圣传论》云“学易者必自复始。得是者,其惟颜子乎?不远而复,称为庶几,盖本夫子尝以复礼为仁之说告之矣!颜子躬行允蹈,遂臻其极,一己既克,天下归仁,复之之功至矣!”对“不远复”的崇尚还体现于:《楚辞》卷一《离骚》“悔相道之不察兮,延伫乎吾将反。回朕车以复路兮,及行迷之未远。”丘迟《与陈伯之书》“夫迷途知反,往哲是与。不远而复,先典攸高。”)复卦初爻“—”,金履祥谓此一爻象天地之心,乃庖牺画卦之始。“此一阳六十四卦之始,是为天地生生之心”(金履祥《仁山文集》卷三,《四库全书·集部·别集类》。金履祥《复其见天地之心》讲义云:“伏羲画卦,先从天地之心画起,故先画一阳爻。以其相生于是而有偶,又乘之而为四象,又乘之而为八卦,又乘之而为六十四卦。皆一画之生,而此心之用也。”)。程颐反对王弼对《周易·复卦》以静为天地之心的看法,而以动见天地之心,肯定宇宙天地的运动变化,生生不已,以动为本根。所谓“一阳复于下,乃天地生物之心也。先儒皆以静为见天地之心,盖不知动之端乃天地之心也,非知道者孰能识之!”(程颐《伊川易传》。朱熹、吕祖谦编选《近思录》卷一引此语以明道体。)理学家是从天道自然无心处见有心。朱熹道:“天地自有个无心之心。”(卷四)[11]“天地以生物为心者也,而人物之生,又各得夫天地之心以为心者也。”复卦初爻所表示的仁心,贯通天人,在天地则为盎然生物之心,在人则为温然爱人利物之心,包四德而贯四端。(第3543页)[12]以天人一源同贯故,复人之本心即复天地之心,此复性之所以能见天心。在儒家看来,生生不息的仁心就是“天地之心”(自然目的,purposeofnature);且天人无二,讲此天心为接言人事之道。朱熹注《复卦·彖辞》曰:积阴之下一阳复生,天地生物之心几于灭息,而至此乃复可见。在人则为静极而动,恶极而善,本心几息而复见之端也。程子论之详矣,而邵子之诗亦曰:“冬至子之半,天心无改移。一阳初动处,万物未生时。玄酒味方淡,大音声正希。此言如不信,更请问包牺。”至哉言也!学者宜尽心焉![13]复卦之“复”是回归到初爻所表征的君子厚德仁爱之本心。故而《系辞》言:“复,德之本也。”朱熹解为:“复者,心不外而善端存。”(《周易本义》)陆九渊解为:“复者,阳复,为复善之义。人性本善,其不善者,迁于物也。知物之为害而能自反,则知善者乃吾性之固有。循吾固有而进徳,则沛然无他适矣。故曰复徳之本也。知复则内外合矣!”(《象山先生全集》卷三十四)恢复到人之初的本性,是道德修养的根本。以此为根基,儒家性道不二的道德形上学得以建立。儒家把《周易》复卦初爻象征的“天地之心”诠释为仁爱之心,把一阳来复,诠解成良知的复归;并从中期望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”。要之,儒家以复卦初爻阐释复性的原则。反省改过,重归善道贵在自觉及时,以免积重难返;应明辨是非,不远而复,择善固执,尽其在我者。复明性道,需把迷失于外的思维转回灵明圆觉的人之本心,反求诸己,神明照物,则会发觉天仁地义;“人者,天地之心”(《礼记·礼运》),复天地之心即复人纯粹至善之本心,亦即原本与道一体的本真人性失而复归的一种循环。道家道教的重新解读玄学的解释荀爽注复卦曰:“复者,冬至之卦,阳起初九,万物所始,吉凶之先,故曰见天地之心。”常言道“讲易见天心”(唐玄宗时中书令张说《恩赐丽正殿书院赐宴应制得林字》诗云:“东壁图书府,西园翰墨林;诵诗闻国政,讲易见天心。”见《千家诗》。),对于这句名言的解释,汤用彤先生一语破的:所谓易见天心,即从变化中可见本体。(第408页)[4]此可于王弼《周易》复卦注见之:复者反本之谓也。天地以本为心者也。凡动息则静,静非对动者也。语息则默,默非对语者也。然则天地虽大,富有万物,雷动风行,运化万变,寂然至无,是其本矣,故动息地中,乃天地之心见也。若其以有为心,则异类未获具存。王弼用“反本”来诠解复卦大义。此返归之本就是用复卦初爻来表示的“动息地中”(复卦在十二消息卦中属“息卦”。据刘大钧教授所论:“一个卦体中,凡阳爻去而阴爻来称‘消’,凡阴爻去阳爻来为‘息’。故‘消’‘息’,实为卦中阴阳消长变化之名。”消息之法西汉孟喜所传,虞翻注《易》常用它解释卦变。如虞翻注《复》:“阳息《坤》”,是说复卦卦象显示,在坤卦中的阳爻来而初六阴爻已去。(刘大钧:《周易概论》“关于卦变”一章,成都:巴蜀书社,1999年版,第87-88页。)从汉易“阳息《坤》”卦变说的解释,到“动息地中”玄学本体论的解释,两者文句虽有相似处,但用意却有根本差异。正像汤用彤先生所说,辅嗣治《易》,多读世儒作品,于作注时,并有所取材。王氏之注因其于性道之学深有所会,故于儒道经典之解释,于前人著述之取舍,均随意所适。以合意为归,而不拘拘于文字。虽用先儒书卷之文,而只因其可证成一己之玄义。《汤用彤全集》第4卷,石家庄:河北人民出版社,2000年版,第78页。)的“天地之心”,而天地之心作为本体的特性是寂静的;并且至静之道体(天心)不是在万有之外之先而独立存在(复卦王弼注“故为复,则至于寂然大静,先王则天地而行者也。动复则静,行复则止,事复则无事也。”是从虚静为本,引申出无为而治的政治思想。许抗生、李中华等著《魏晋玄学史》,西安: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,1989年版,第104-105页。),“静”(体)与“动”(用)是同一事物的两个方面。汤用彤先生指出,王弼体用一如之说,魏晋世人多引上述复卦注以阐明其义。汤用彤先生对此极为重视,在《魏晋玄学纲领》手稿中他对复卦注的“复”字着重标出(第126页)[4],并在多种著述中反复致意,详加注解。汤用彤先生认为王弼复卦注说明了玄学“以无为本”的本体论,并且“体用不可划为二截,有之于无,动之于静,固非对立者也。”(第59页)[4]这可通过对《周易》复卦“显题化”(“未显题化”到“显题化”的西方诠释学原则在中国经典解释中的运用,参见陈鼓应:“《老子》与《周易》经传思想脉络诠释”,载胡军、孙尚扬主编《诠释与建构——汤一介先生75周年华诞暨从教50周年纪念文集》,北京:北京大学出版社,2001年版。关于创建《周易》解释学问题,参见汤一介先生致刘大钧教授的信:“关于建立《周易》解释学的通信”(《周易研究》1999年第3期)、“关于建立《周易》解释学问题的探讨”(《周易研究》1999年第4期)。)的诠释,而逐步彰显出来。汤用彤先生结合王弼乾坤卦注来诠释复卦注,从而分析出了“体用一如”的含义:天地之心即天地之体,称心者谓其至健而用形者也。以其至健而总统万形(乾卦注),又不失大和同乎大顺,则永保无疆(看坤卦“应地无疆”注)。万象纷纭,运化无方,莫不依天地之心而各以成形,莫不顺乎秩序而各正性命。万有由本体而得存在,而得其性(故不能以有为心)。而本体则超越形象笼罩变化(故本体寂然至无)。总之,宇宙全体为至健之秩序。万物在其中各有分位各正性命。自万有分位言之,则指事造形,宛然各别。自全体秩序言之,则离此秩序更无余物,犹之乎波涛万变而固即海水也。(第59页)[4](本文着重号皆为笔者所加(下同)。)在汤用彤先生看来,“天地之心”注中宇宙本体与现象的关系可以借用波水之喻来表达,纷纭之万象只不过是本体的表现形态。这为“一多相摄”、“理一分殊”思想的产生奠定了基础。他在“王弼之《周易》《论语》新义”一文又重申:夫万形咸以无为体,由道而得其性。然则苟欲全其性,必当不失其本。如欲不失其本,必当以无为用。以无为用者,即本体之全体大用。故真欲全性葆真者,必当与道合一,体用具备。故复卦注曰:“复者,反本之谓也。天地以本为心者也。”(天地之心,即本体之大用)。反本即反于无,而以无为用,又曰以无为心。若有物安于形器之域,而昧于本源,则分别彼我,争端以起。故王氏又曰:“若其以有为心,则异类未获俱存矣。”(第80-81页)[4]这种一源无间的本末体用关系还可以用动静语默之间的关系来表明,汤用彤先生对王弼复卦注“动息则静,静非对动者也,语息则默,默非对语者也”句解释为:“动静相对,相对之本身是无对的,即一切现象与本体,并不是相对,所谓相对变化只是在本体内之变化,体用是不能分开的。以语默说明本末之关系,默为天、自然的,语为有意志的、人为的,所以语息则默,默非对语者也。本体之外无末,末末之间有相对,本与末之间则无也。”(第408-409页)[4]王弼复卦注通过“动”和“静”来说明“无”和“有”的关系,以此论证了玄学“以无为本”的基本命题。汤一介先生指出:“本体之无”存在的形式是“静”、是“常”。盖动是变态,静是常态,“动息则静”,即由变态恢复到常态,因此静是绝对的,动是相对的,绝对的静并非和相对的动处在相对的地位。所以“天地虽大,富有万物”,它千变万化,可是它的本体则是恒常不变的。(汤一介《郭象与魏晋玄学》,武汉:湖北人民出版社,1983年版,第274页。王弼复卦注提出的“反本之谓”与“得意忘言”的认识论和方法论是相联系的。汤一介先生认为:“‘无言’则可以‘明本’,认识了‘本体就可以统帅‘末有’,就可以在‘宗极’之中发现万物。人们不应执着‘末有’,而应通过‘末有’以达‘本体之无’,这叫作‘反本’,‘复者,反本之谓也,复命则得性命之常’,‘将欲全有,必反于无’。”)由此可见,复卦王弼注揭示出派生万有的本体是寂然常静的“无”;相对的现象变化虽繁复,但万变不离其宗,要从中发现如如不动的本体,以常御变,动中求静,以静制动。由汤用彤先生的分析可以看出,王弼诠释《周易·复卦》的特点是反象数,主时位,皆本于其本体之学。王弼注《易》,旨在发挥其于性道之学之真知灼见,故往往改弃旧义,另立新说。而其遗旧创新处,正为其真知所在,极可注意。(第80页)[4]不同于以往宇宙构成论(cosmology)的解释,“天地”一词自王弼始具有了转化为本体论(ontology)的含义。汤用彤先生指出,“天地”在王弼书中用法有二:一就体言,天地即为本体(太极);二就用言,天地则为实物。汤用彤先生对复卦王注中“天地虽大,而寂然至无为本”一句的解释为:夫寂然至无之体并非一实物(非如元气),而其天地之用亦非离体而独立存在(非如汉人所谓之两仪)。如是则天地之与太极中间具体用之关系,即体即用,则天地即太极也。这种体用关系,在汤用彤先生看来,因无时间先后,而非实物之由此生彼。《老子》第一章王注虽用先字,但均只是逻辑之先而非时间之先。(第61页)[4]王弼援道入儒,用道家的贵无思想别开生面地解释了《周易·复卦》,发展出“体用一如”的观念,对后世哲学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。(正如汤用彤先生所指出,关于复卦的解释,“至王弼始轻历数之说,而阐明其性道之学。”王弼扫象反本之说,为后人发明复卦所蕴之天道人性,一贯同源之理,开辟了道路。如,程颢接着讲“复卦非天地之心,复则见天地之心”,传道即传己之心,反本内求即可。朱熹作《复卦赞》云“全体妙用,奚独于斯!潜阳壮阴,而曰昭哉!此天地心。”(《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》卷八十五,《四部丛刊·集部》。)汤一介先生认为,“王弼的‘体用如一’、‘本末不二’等思想,实对中国传统哲学的发展起过很大的影响,如后华严宗讲‘一多相摄’,宋儒讲‘理一分殊’实际是这些思想的继承和发展。”参见汤一介著《郭象与魏晋玄学(增订本)》,北京:北京大学出版社,2000年版,第42-43页。在《魏晋玄学论稿》中,汤用彤先生融会何晏《道论》、王弼《老子》注,解析了复卦王注,得出结论:王弼“其形上学在以无为体,其人生之学以反本为鹄”(第43页)[4]。汤用彤先生对王弼《周易》复卦注中“复者反本”之意义解释道:“大家都自居为有(self-assertion),则互相冲突,于是失去自己的地位,不能补充,则天下不能不乱。它在万物中本有它的地位,若不安其地位,而不反其本,则焉能不乱。”(第411页)[4]“所谓反本,就是人不要自居。要在宇宙全体,自己认识其地位,不能失去地位。这个地位,就是他的责任,他尽其任务,就能负起性命之情,就是反本。……若能反本,即无丝毫伪妄,即是无为。”“反本之意思,就是不能居成。不居成就是反乎自然,也就是反于whole。因为whole是system,order,所以它是为理所决定,就是自然,也就是无妄然。所谓人之性命就是在常大中之地位,人能复其性命之情,就是他能知道他在宇宙之地位”,即能实现绝对的本体。(第411—412页)[4]用现代话语来说,反本复命属于内在超越问题。汤一介先生指出:王弼哲学“论证了由内在而超越,即以圣人智慧自备,通远虑微,应变神化,故可反本复命,以至达到与超越性的‘道’同体。”(第27—28页)[14]作为本体的“天地之心”是存在之为存在(beingasbeing)的依据,从此“体”(形而上)的角度看,它具有超越性;然此“体”非离“用”而独在,“天地之心”贯注于人心,又内在于人而为本真人性。因此,只有以复返内求的方法,才能与超越的本体合一,达到即内在即超越。从汤老对反本以复性命之正的反复叮咛中,可得到启示:给自己以恰当的定位,是实现人生之具体途径;由末反本为终极归宿的追寻,是形而上的性命超升。复尽性命之情(人生定位与发展的充分实现)是下学上达,转识成智,极高明而道中庸,是对内在而超越的天命的积极回应。道教的诠释进路汤一介先生指出,王弼所谓“反本”要求个体与宇宙全体相结合,这与道教“守一”或“守真一”超越个体而与整个宇宙合一的要求是一致的。(第111页)[15]这种共通的要求,为道家道教所崇尚的“一”与复卦初爻“—”的参同互释,提供了动力和可能。道教主要是从身心炼养的角度来诠释复卦,以此阐发修炼中最关键的契机。《周易参同契》借《易》以明丹道,把复卦作为炼丹的始基:天符有进退,屈伸以应时。故易统天心,复卦建始萌,长子继父体,因母立兆基。消息应钟律,升降据斗枢。朔旦为复,阳气始通。出入无疾,立表微刚。黄钟建子,兆乃滋亨。……终坤始复,如循连环。复卦初爻在道教修炼中被视为“一点真阳”,复卦所在子时为一阳发生之兆,正是炼丹起火之时(《正统道藏·正一部》玄和子《十二月卦金诀》亦云:“复卦初爻起一阳,子时符节转天罡;高奇妙手修金鼎,清净斋心奉玉皇。白虎未能全制伏,青龙从此渐翱翔。神仙自古皆同秘,谁道还丹别有方。”)。李道纯在《中和集》中将儒之太极、道之金丹、佛之圆觉都归并至复卦初爻之“天心”,即道教无上妙要之“玄关”:“夫玄关者,至玄至妙之机关也。”“《易》云:复其见天地之心。且复卦,一阳生于五阴之下。阴者,静也。阳者,动也。静极生动,只这动处,便是玄关也。”(《正统道藏·洞真部·方法类》光字帙李道纯《中和集》。汤用彤先生晚年整理道藏,读至此书,认为其论三教合一之处“可注意”,并记在笔记上,准备进一步研究。参见《汤用彤全集》第7卷,石家庄:河北人民出版社,2000年版,第588页。)《仙佛合宗语录》亦言“一阳出动即玄关。”在内丹学中,玄之又玄的玄关一窍,又称复命关、玄牝之门、天地根、谷神等,无固定方所,具有本体的特性,反映了道教贯通性命的天人合一观。道教内丹学的天人合一是将人体小宇宙复合于天地大宇宙,以期无所不通。儒、道、释的天人合一观虽互不相同,但这并不妨碍内丹学把它们拿来修心炼性,作为实现其天人合一(人体宇宙学)的一个必要环节。而体现天人感应“真机”的“活子时”是用复卦初爻来表征的。此正为内丹修炼中至要至妙的天人合发之机。号称“无上至尊之道,最上一乘之法”的内丹学总结性名著《性命圭旨》(张学智教授认为《性命圭旨》出于炼丹和养生目的探讨天地万物的本源。它用《周易》卦象理论说明,要想回复到阳气纯全状态,须取坎填离。回复到原初状态,“斯时补足乾元,复全混沌,……圣胎圆而真人现”(《性命圭旨·大道说》)。它所谓道就是浑朴本真之气,修道的方式是归根复命。详见张学智:《明代哲学史》中“《性命圭旨》”一节,北京:北京大学出版社,2000年版。)进而论复卦初爻与活子时(玄关)曰:尽真机之妙者,《周易》也;尽《周易》之妙者,复卦也;尽复卦之妙者,初爻也。故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!盖此时,天地一阳来复,而吾身之天地亦然。……此感彼应,理之自然。人若知此天人合发之机,遂于中夜静坐,凝神聚气,收视返听,……逮夫亥之末,子之初,天地之阳气至则急采之,未至则虚以待之,不敢为之先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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